洪涛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能源政策研究室主任

提要：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提高终端用能电气化水平，推动能源消费绿色化低碳化”，这一表述将终端用能电气化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标志着我国能源转型进入以电力为核心驱动力的新阶段。

AI阅评：

本文将电气化置于“十五五”能源发展和碳双控约束的大背景下审视解析，对我国电气化发展形势进行了研判和展望，指出电气化将持续重构我国能源消费的底层逻辑，对深入了解和研判我国推进终端用能电气化战略具有指导和启发意义。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提高终端用能电气化水平，推动能源消费绿色化低碳化”，并部署“全面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将终端用能电气化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标志着我国能源转型进入以电力为核心驱动力的新阶段。2024年，我国电气化率达到28.8%，较上年提高0.9个百分点，历史性地超越欧美主要发达经济体。在全球能源加速转型的大背景下，电气化已不再是简单的“以电代煤”“以电代油”，而是一场涉及能源生产、输送、消费全链条的系统性变革。

能源消费电气化是经济社会进步的重要特征

电气化是用能方式演进的高级形态，其内涵随时代不断丰富。电气化是指用电力替代化石燃料的过程，核心测度指标是电气化率，即电力消费占终端能源消费的比重，辅以人均用电量等指标，可完整刻画一国电气化的水平与质量。19世纪后期电力技术的发明直接推动了第二次工业革命。进入21世纪，全球开启新一轮“再电气化”进程，生产环节体现为新能源大规模开发利用，消费环节体现为低碳电力对化石能源的深度替代。从概念谱系看，“能源消费电气化”侧重宏观能源结构变迁，“重点用能电气化”聚焦工业、交通、建筑等三大重点耗能领域的替代路径，“终端用能电气化”强调用能终端的实际电力消费水平，三者层层递进、构成完整图景。氢能、核聚变等未来能源与电气化亦非并行替代关系，而是电气化谱系的延伸：绿电制氢是电气化的间接形式，核聚变若实现商用化则将提供近乎无限的清洁电力。

电气化与经济增长、科技进步、社会发展相互强化。电气化与经济社会发展存在显著的正向传导关系。一是全社会用电量与国内生产总值规模呈强正相关，且增速变化总体同步。我国电气化进程加快正是用电量增速高于GDP增速的重要原因。据统计，电能在终端能源消费中占比每提升1个百分点，可带动单位GDP能耗降低约0.4%。二是用电结构之变折射经济结构之新。2025年，我国高技术及装备制造业用电增速明显领先，充换电服务业、信息传输和软件信息技术服务业用电增速分别高达48.8%和17%，而四大高耗能行业用电增速仅1.8%，新增电量越来越由高附加值、技术密集型产业贡献。三是电气化与科技进步是双向驱动。储能电池、大功率快充、5G、人工智能等技术迭代，既驱动电力消费的深刻变革，也依赖电力基础设施的支撑。算力即电力，IEA（国际能源署）2026年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约485太瓦时，2030年将增至约950太瓦时，超过日本当前全国年用电量。

电气化的动力机制多元复合，碳约束正成为核心驱动力。从历史演进看，经济增长、技术进步和基础设施建设是电气化的传统驱动力；从当下和未来看，碳约束已成为最核心的驱动力。我国与能源相关的二氧化碳排放占比接近90%，“十五五”时期是碳达峰目标的决胜期，碳双控正从软约束变为硬约束，倒逼各领域加速电气化；国家间绿色低碳技术产业竞争日趋激烈，同样构成重要外部动力。同时应清醒看到，电气化收益显著但并非无条件，新能源占比渐次超过15%、20%后系统成本面临上升压力，“靠天吃饭”特性加剧安全运行风险，化石能源兜底产能利用水平降低推高运行成本。深入推进电气化，需要清洁电源充足供给、智能电网灵活调度、储能规模化应用、终端设备电气化改造和电力市场机制健全五大支撑协同发力。

“十五五”能源发展及碳双控背景下电气化的战略定位

其一，电气化是保障能源安全、建设能源强国的战略路径。电气化的安全价值，在于将终端用能的根基从高度依赖进口的油气转换为立足国内的电力。我国油气资源进口数量大，石油对外依存度长期维持在70%左右，强化安全保障仍是第一要务。通过提高终端用能电气化水平，以电力替代油气等进口依赖度高的能源品种，可有效降低对外部供应的依赖，增强能源体系自主性和韧性。从建设能源强国的视角看，电气化率持续提升意味着能源体系从“资源依赖型”向“技术驱动型”持续深刻转型。我国非化石能源发电装机占比已历史性超过化石能源，正从“煤炭大国”迈向以清洁电力为核心的“电力强国”新阶段，这关乎国家在新一轮全球能源竞争中的战略主动。

其二，电气化是能源转型和碳双控的重要抓手。电气化是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和建设新型能源体系的重要任务，承载着减碳手段和消纳牵引的双重使命。从减碳效果看，电气化率每提升1个百分点，需要替代5800万吨煤炭或2400万吨石油消费；从消纳角度看，电气化创造的巨大电力需求为“十五五”全国年均新增2亿千瓦以上风光装机提供了市场支撑。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加快构建碳排放双控制度体系工作方案》，明确“十五五”时期实施以强度控制为主、总量控制为辅的碳排放双控制度，将碳排放强度降低作为约束性指标，不再将能耗强度作为约束性指标。其深刻含义在于：只要电力是清洁的，多用电不再受能耗指标约束，反而成为降低碳强度的正资产；绿电交易、绿色证书也将支撑可再生能源在“十五五”时期得到更好的消纳，促进绿电的价值进一步实现。这些制度安排为我国低碳电气化注入了激励相容的内生动力。

其三，已发布的能源电力规划为电气化锚定路线图。电气化已深度嵌入国家能源电力的顶层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法》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从法律层面确立能源绿色低碳转型的制度框架。国家能源局2023年6月发布的《新型电力系统发展蓝皮书》，以2030年、2045年、2060年为重要时间节点，明确了“加速转型期—总体形成期—巩固完善期”的三步走路径，提出在加速转型期推动各产业用能形式向低碳化发展、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25%，并充分发挥储电、储热、储气、储氢等多种类储能的协同优势。国家能源局2024年11月统筹编制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发展规划蓝皮书》则明确了“2025年初步建成、2029年全面建成、2035年完善提升”的市场化路径。对石油化工等传统能源领域而言，低碳电气化既带来成品油消费持续减少的挑战，也开辟了转型新路：利用油田土地建设风光电站，推进油气氢电一体化加能站建设，参与氢能、氨醇等绿色燃料产业链，推动企业从电力大用户转变为新型电力系统的灵活性资源提供者，向综合能源生产商和服务商转型。

我国电气化发展的形势研判与未来展望

其一，我国电气化水平实现历史性跨越。根据中电联2025年9月发布的《中国电气化年度发展报告2025》，2024年全国电气化率为28.8%；预计2025年底达29%左右。虽然目前尚未发布2025年我国终端电气化率统计值，但普遍估算为29%～30%。依此，我国终端电气化水平由2020年25.3%攀升至2025年约30%，“十四五”时期累计提高4.7个百分点。分领域看，2024年工业电气化率达27.7%，其中高技术及装备制造业突破64.7%；建筑领域达55.3%；交通领域达6.5%、为美国的2倍；农业与乡村居民生活达43.6%。用电量同步跃升，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历史性突破10万亿千瓦时，达10.37万亿千瓦时，超过美国全年用电量的2倍。

其二，与国际比较，我国电气化凸显“速度快、结构新、动力足”特征。我国电气化进程呈鲜明领先态势。根据国际能源署与有关机构数据，截至2025年我国终端电气化率升至29.8%，显著领先于欧盟的22.3%和美国的21.7%，高出法国5.8个百分点、英国7.5个百分点、德国8.6个百分点；相较于2000年仅14%的水平，我国电气化率实现翻倍，成为全球电气化推进最快的主要经济体。中外电气化的动力机制差异显著，我国得益于“政策驱动+基建先行+产业协同”的系统性模式，而欧美电气化率近年趋于停滞，反映其能源基础设施相对成熟、新增替代空间收窄的结构性特征。

其三，低碳电气化仍面临多重困难障碍。一是系统成本压力，新能源占比提高使调节、备用等系统成本快速上升；二是安全韧性挑战，极端天气下部分地区能源运行安全仍面临考验，用能高度集中于电力单一品种放大了风险敞口；三是技术装备瓶颈，钢铁、化工等行业高温工艺热等环节的电能替代仍待突破；四是体制机制障碍，能源电力价格形成机制复杂，绿色能源尚未真正成为消费者自发需求，合理分担机制亟待理顺。以上均为日前发布的《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中未来5年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其四，未来我国电气化将快速提升，2050年迈向深度电气化。权威机构预测高度一致：我国电气化将长期快速提升，并始终保持世界领先。中电联预计，“十五五”时期全国电气化率将以年均约1个百分点增幅提升，2030年预计达35%左右，超出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平均水平8至10个百分点；2035年有望达40%以上，全社会用电量将增至12.5万亿～13万亿千瓦时；2050年接近50%；2060年可能突破55%乃至更高，中国工程院再电气化研究提出的远期目标达70%左右。分阶段看，2030年前以工业、建筑、交通存量替代为主，交通电气化是最大增量；2035年前后电力消费增长与经济增长逐步解耦，电气化进入质量提升期；2050年以后迈向深度电气化形态。

其五，绿电制氢可视为广义电气化中的一部分，电与绿氢的耦合是远期图景的关键变量。绿电制氢可将富余绿电转化为可储存、可运输的二次能源，突破直接电气化难以覆盖的高温工艺热、长周期储能等场景。预测到2060年，氢能在我国终端能源消费中的占比将达12%～15%；IEA测算承诺目标情景下我国电解制氢用电将达3300太瓦时、占电力需求近20%，成为拉动电力增长的最大单一因素，终端用能将形成“以电为主、氢为重要补充”的格局。展望2060年，随着绿氢规模化应用和核聚变等技术走向成熟，我国将建成以电能为绝对主体的深度电气化能源体系，电气化水平在主要经济体中稳居领先，为碳中和目标如期实现筑牢终端用能基础。

站在“十五五”开局的历史节点，我国电气化水平已实现从跟跑到领跑全球。在碳双控的制度驱动下，电气化将持续重构能源消费的底层逻辑，为新型能源系统建设、能源强国建设和“双碳”目标实现提供持久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