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9-23 08:01
蒋 鸣
那一年初夏,大地猛地一晃,山里不少房子塌了。我家在四川绵阳,房子墙体裂了一道长缝,不能住人了。哥嫂他们被安顿在村小学的板房里。井站这边也没能幸免,管线接口松了,好几处堡坎滑了坡。打那以后,巡检便紧了起来,一小时一趟,白天黑夜都不能停。值班室贴了张红纸条,写的是“震后无小事,多查一遍心不慌”。其实不用纸条提醒,地震那一下之后,心里那根弦,自己就绷紧了。
那年中秋我可以休假,想回去看看哥嫂。翻排班表才知道,另一个同事家中有急事赶回去了。站上人手不够。廖玉辉已经连值三个夜班。我跟他商量换班,他摇摇手,不说别的,只说眼下走不开。
那天夜里,我和老廖一起守站。老廖五十多岁,老家北川。地震之后一家人分在三处。妻子在绵阳安置点食堂做饭,儿子去映秀修房子。中秋团圆这件事,想都不必多想,暂时是没有的。和往常一样,老廖交代工作还是那样细:“过节用气量大,压力盯紧些。后山那条管线,雨后土松,容易滑坡,要多走几遍。”他语速很慢,像是怕我听不进去。
我一边听他絮叨一边记运行参数,进站压力、出站压力、流量,一笔一画地写。老廖总说台账写清楚,心里才安稳。月亮慢慢升起来,黄黄大大的,安安静静罩住整个井站。风从山谷飘过来,远处洛带古镇的锣鼓声隐隐飘过来。山那边的乡亲舞火龙,唱山歌,歌声轻飘飘落进山里。往年这时候我也挤在那些人里,今年四周只有山。
放下笔,山风从敞开的窗口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我们拿上手电,往后山去。手电发出的光扫过一路的标识桩,顺着管线的走向往前探。走到测试桩那里,压力掉了0.2兆帕。我心里一紧,握着检测仪,顺着管线走向慢慢找。查到堡坎边,垮下来的泥土压住露出来的一截管线,阀门卡着。万幸只是边坡泡过雨水。回值班室拿上铁锹和警示桩,铲掉垮落的浮土,把边上的土夯实,再埋好警示桩。干完一身汗,山风一吹,凉得贴在背上。
月亮已经到头顶,光铺在坡上,一路连到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老廖顺着山路找过来,兜里揣着块月饼,掰一半递给我。我们坐在坡上啃。五仁月饼皮硬,要慢慢嚼。他随口说起儿子在映秀,一切还好。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
我没有说话,咽下月饼,拍掉手上的碎渣。
老廖站起来,拍了拍土,说再巡一圈。天慢慢泛白,到了交接班,老廖一页一页翻值守记录,看完只说了一个好字。走出站房,山坳浮起薄薄一层白雾,风里飘着一点桂花香,很淡。月亮快要落尽,太阳还没有升起。
山野,安安静静。
(作者来自西南油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