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9-23 08:01
崔向珍
圆月初升,映红一溪秋水的时候,我正坐在村南的庄稼地里,坐在铺着麻袋片的豆棵堆上,等待父亲和哥哥返回。
八月十五的月亮红彤彤的,如果不是在这清凉的秋日夜晚,我真要把它当作初升的大太阳了。红月亮照着红红的高粱穗子,照着金黄的豆田,照着不停磕头的抽油机,照着村子上空的缕缕炊烟,那么好看,那么温暖。
收割过后的田地里,怕冷的蟋蟀躲在厚厚的豆叶下面,低一声高一声地不停鸣叫。几只精灵似的小野兔,弹动着长长的后腿,忽然间窜进西边的旱沟里去了。
月亮越升越高,星星越来越淡,忽然一阵风来,泼我一身凉凉的月光,我急速缩一缩脖子,把麻袋片裹在身上,跑到溪水边。
吱吱扭扭的独轮车,伴着父亲和哥哥的笑声越来越近了。我蹚着白花花的月光,几步就跑到了小桥上,最后一趟了,把今天收割的豆棵都运回家,就能过八月节啦。
八月节年年都过,可今年不一样。这是舅舅们承包苹果园后的第一个八月节,也是哥哥去城里读重点高中后的第一个八月节。去黄河南边拾秋的母亲,捎回来一袋子苹果,舅舅们种的苹果。哥哥从城里带回来一盒五仁月饼,更重要的是,还给我带回来了一本旧书。
成熟的豆荚尖利,扎得手掌生疼,疼就疼吧,我着急忙慌地装车,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家里。装好车,父亲推着,哥哥拉着,我则向着家的方向拔腿飞奔,任凭脚底下尘土飞扬。
我们家的院子很大,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豆棵和玉米秸。母亲正在屋里的灶台边忙活晚饭,我喊了一声娘,洗干净双手,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又把母亲早就洗好的小枣和苹果摆在桌子上。红得发紫的小枣,是院子南边的两棵枣树上结的。金黄色纵横着红条纹的嘎啦苹果,是黄河南边舅舅们种的。
我刚把东西摆好,父亲和哥哥就到家了。我们一起把豆棵卸下来,哥哥洗了手,在炕梢席子下面把书拿出来递给我,嘱咐我好好看,别折角卷页。我一迭连声地答应着,急不可待地把书捧在手里。
鲁迅的这本《呐喊》,我跟哥哥絮叨很多次了,在这个八月节终于如愿以偿。孔乙己、狂人、阿Q这些人物,我当时是不能完全看懂的,但是对于《社戏》的故事情节,我非常喜欢,特别是阿发他们和迅哥儿一起偷罗汉豆,在白篷的航船上煮熟了来吃,我看得津津有味。恰巧母亲那晚也煮了青豆,月光又比赵庄外的月光更皎洁,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有青豆吃,有小枣吃,有苹果吃,还有月饼吃。
我咬一口月饼,啃一口苹果,鼓着两个腮帮子,满足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我家落满月光的屋檐。那晚的月光是很懂我的心思的,给破旧的屋檐镀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银光,屋檐下的牵牛花藤叶也像极了童话里的仙草,在干净的月色里随风飘摇。那晚,我爬到炕上睡觉的时候,一夜的甜梦里都裹满了幸福的月光。
(作者来自胜利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