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9-23 08:00
李 晓
秋收以后,我又来到山里的蒲大哥家,吃他为我做的新米饭。蒸气四溢的锅里,新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浮在最上面的一层,蒲大哥说,那是米油,喝上一口,会有些黏嘴。
蒲大哥的家,离城130多公里。我与他认识,已有7年了。今年62岁的蒲大哥,早年在建筑工地打工,干过泥瓦匠、钢筋工、架子工等活儿,后来妻子身体不好,就回来继续种地,照顾妻子。
这几年,蒲大哥每次来城里,就把新鲜的南瓜、豇豆、西红柿、茄子、板栗送到我家,大多时候,饭也不吃,说要赶回去,用差不多的理由回应我:“你嫂子要照顾,鸡、鸭、猪这些牲口要伺候。”
秋收后,蒲大哥收割的新米,总是准时送到。去年秋天,正遇到小区停电,蒲大哥扛着米袋爬楼,敲响门,喘息着说:“刚收稻子打的新米,你快做新米饭吃。”我赶紧请蒲大哥进屋休息,他又说:“我还有事,得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带着嫂子来医院复查身体。
今年夏日,我和友人驱车进山。小车如一只绿金龟,沿着绿浪滚滚的逶迤山道前行,吹进车窗的风,带着草木汁液润过的清凉。
蒲大哥的家,就在山坳里,是修了30多年的老房子,墙体是大青石,一间小偏房还盖有青瓦,立着一个老烟囱。老屋后,是绿得发黑的古松柏,有时总觉得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古柏树的气息。
老屋下边,就是蒲大哥种的稻田。稻禾齐腰深,尖尖稻叶里,穗子刚刚抽出来,它们低垂着头,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时正是稻子灌浆的生长期,稻穗里的谷粒,一天天鼓胀起来。
蒲大哥站在稻田边,背着双手,骄傲地巡视着属于他的稻子。在山里,蒲大哥熟悉山山岭岭的路径,走在这田坎上,步态轻盈,不像他告诉我的,走在城里马路上高一脚低一脚总找不到恰当的节奏。
蒲大哥告诉我,自从青青稻苗刚插在田里,他就常蹲在稻苗边跟它说话:听话,好好长啊,得有个好收成。山里雨水多,阳光也充足,这些年风调雨顺,稻子们都听话,迎来了好收成。从稻苗间,我望见一只青蛙,青绿脊背,鼓着两只圆眼,如两盏琥珀色小灯,它正一动不动地趴蹲着,后腿蜷缩,像压紧的弹簧。蒲大哥说,它正准备捕虫呐。
蒲大哥陪我沿着稻田边走着,抬头望天,被黑黢黢的森林围着的蓝天,大团大团白云慢吞吞地飘着。稻田的风吹来,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根稻禾,被山风搂在怀里,随时都要飘起来。
黄昏,夕照把绿油油的稻田镶上一道暖融融金边。蒲大嫂早已在偏房里的灶间忙碌,瓦房顶上的烟囱,刚冒出的青烟先是一愣一歪,随即袅袅婷婷地攀上云层,与金色晚霞融在一起。小院里柴火燃烧的味道,夹杂着松脂的香气飘来。
院坝里支起一张小方桌,正对着稻田,四条腿长短不齐,用碎瓦片垫着。桌上摆的都是山里地道土菜:野葱拌胡豆、凉拌马齿苋、韭菜煎土鸡蛋、高粱粑炒腊肉、山菌汤,一大钵用柴火灶焖的老腊肉炖干豇豆,琥珀色皮子透着光,瘦肉暗红,肥肉半透明,咬上一口,满嘴醇香。
友人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说这是今年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蒲大哥嘿嘿嘿地笑了。
入夜,山那边过来的风声灌耳。友人早早入睡,补城里的失眠。我与蒲大哥泡着山里的老鹰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蒲大哥突然哼唱了几句土家山歌:“薅草锄头把把长,麦根草帽遮太阳。只要你心合我意,我来薅草,你歇凉……”我说,蒲大哥,你真是好兴致啊。蒲大哥告诉我,今年中秋节,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就要回老家办婚事了,他心里乐啊。
半夜里,我起床,推开窗,天上正是一轮满月。山风吹来,吹透肺腑,我已是一株饱满的稻子,正对着月亮轻轻俯首弯腰。
中秋那天,我要去蒲大哥家吃喜糖呐。这人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块糖,独自品尝它深里的甜。这中秋,每个人都头顶一轮明月,照亮“心”空。
(作者来自中长燃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