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徐    

今天是秋分。

“秋分，和春分一样，‘昼夜均而寒暑平’，也就是黑白对等、凉热参半，在我们面前从容地展示出一种均衡之美。”

这是2025年秋分，敬一丹老师微信公众号的节气推文。

每一个节气，她都“准时来”，走过春分、走过立夏、走过芒种，我追了这些年，也点赞了这些年，从我认识她开始，从未间断。2026年，夏至到白露，她病着，节气推文却没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篇一篇推送出来，就好像她还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走过”。

今天，我又点开她的微信公众号，心里依旧期待着，能像往常一样看到更新，听到那个从容、平和又坚定的声音。

多数人知道敬一丹是因为《焦点访谈》《感动中国》，而我有机会结识她，是因为“感动石化”。

敬一丹曾对我说，每次主持“感动石化”，内心总感觉多了一种力量，就好像在漫漫长路上，遇到加油站一样。

从2013年第一届“感动石化”开始，敬一丹共主持了8届“感动石化”，有78位“感动石化”人物和团队接受过她的采访。她也成了“感动石化”的IP形象，许多系统外的人，通过她了解了中国石化。

2018年，我开始担任“感动石化”的总撰稿。撰稿，就是用文字去呈现“感动石化”舞台上的各个环节，开场短片、主持人串词、颁奖词等，相当于脚本创作。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跟主持人敬一丹沟通。

2018年7月12日，中国石化成立35周年的日子，也是第四届“感动石化”人物发布的日子，我第一次见到了敬一丹。

早上9点，我按照约定的地点去接她，一路上忐忑不安，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熟悉敬一丹的人都喊她“敬大姐”，可她比我的母亲还年长两岁，这个称呼好像不太能喊出口。我喊她“敬老师”。

初次见面，她先笑了一下—不是镜头前那种职业微笑，是“咱们开始吧”那种。上车后落座，第一句话就是：“几个获奖者？每个短片几分钟？访谈控制在几分钟？”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后来我懂了，这不是急，是职业本能：先把时间抢回来，再把空间全部让给台上那些人。

敬老师看台本极快。她不是“过”一遍我写的词，而是“拆”一遍。看完所有颁奖词和访谈提纲，她只说了三个字：“太满了。”

满在哪里？把人物事迹、家庭情况、精神升华全堆上去，生怕观众不知道这个人多不容易、多好。她拿红笔圈了几处，对我说：“主持人要懂得‘隐’和‘引’，‘隐’就是隐藏自己，无论是写主持词还是站在舞台上，主角都是采访对象，而不是自己。在《感动中国》，主持人的作用就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得体的语言，把人物‘引出来’，留下悬念，而不是把话都说尽，把事儿都说透。”她说：“写得太满，我张不开嘴，他也张不开心。”

那天上午，我们在后台把每一段访谈内容重新梳理。她问每个获奖者的细节：哪一年去的井队、孩子多大、有什么兴趣爱好、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她说这些不是拿来背的，是拿来“等着”的—等现场那个瞬间到了，再轻轻一碰。

我把串词砍掉了三分之一。不是删字，是学着把力气收住。

在颁奖典礼前，敬老师一直采取走流程而不全程彩排的方式。她提前熟悉人物（团队）的事迹，但避免与获奖者深入接触，更不会就访谈内容进行事前沟通，主要通过观摩人物短片、倾听撰稿阐述间接了解、分析人物事迹，用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在直播现场与人物进行真实交流、自然碰撞，产生火花。

一线女工彩排紧张，她不问事迹，而是问：“你今天穿的跟在片子里看到的不一样，这么漂亮的连衣裙，是专门准备的？”对方笑了，话就出来了。她看80后年轻的石化人，评价他们“眼前一亮，看到明天”；采访扶贫团队在大山深处接力时，她说“他们共同的名字叫中国石化”。不把劳模念成标语，不把精神喊成口号，而是在拉家常里，在一个眼神、一句朴实的话语中，认出一个人身上“不动声色的好”。

2023年夏，第七届“感动石化”的舞台上，敬老师采访了天津石化化工工艺高级专家、全国劳模吴文清。面对一位泡在装置里几十年的技能大师，访谈怎么开？怎么落？编导们彩排时有点犯难。

有人提议聊“传承”，聊师带徒。方向没错，可话头怎么递才不刻意、不端着？大家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妥帖的“起手式”。

敬老师没急着接话。她托着下巴，把人物短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手卡上，一个词、一个词地记—不是写提纲，而是在“认人”。

正式访谈那几分钟，她没提“工匠精神”，没抛宏大命题。话筒递过去，她像胡同里遇见老邻居似的，轻轻问了一句：“徒弟们应该都挺怕你吧—他们平时，怎么称呼你？”

吴文清顿了顿，答：“叫我‘大帅’。”敬老师笑了，侧过头打量眼前这位一身工装的老专家，接得云淡风轻：“大家听听—大帅。是不是，特别帅！”

台下掌声和笑声叠在一起。她停了半秒，补上一句：“石化人，真帅。”

访谈收住。干净，利落，余音还在台上转。我坐在舞台侧幕后，听着这一来一回，心里只浮出四个字：炉火纯青。

石油精神、石化传统，敬老师从不在嘴里说出来，而是在她把话筒让出去的那一刻，自己“亮”起来。

一年又一年的“感动石化”，和敬老师沟通、相处，我开始慢慢明白，她教我的不单单是怎么写稿、怎么做好一台节目，而是把握分寸。写颁奖词最怕“用力过猛”，越想让人感动，越感动不起来。她念到普通人的名字，声音会顿一下——那一顿不是技巧，是真心觉得这个人配得上被郑重地念出来。我坐在台侧看着她，每一届都是这样：院士、技术员、焊工、加油站站长、海外项目的管理者……她不俯身，不仰头，把每一个名字念得像给老朋友倒一杯热茶一样。

这样一种把握“分寸”的状态，在一个人人都急着抵达的年代里，格外珍贵。她慢下节奏，告诉所有人：可以不那么锋利，可以不那么着急；可以在所有人都在冲刺的时候，选择“走过”。

2025年7月8日，第九届“感动石化”，我在老地方等她。

路口出现那个身影的时候，她背着蓝色布袋子，招手，微笑—七年了，每次见她都是这样，没有一点“名主持人”的架势，像赴一个老朋友的约。我开心地挥手迎上去，心里一直揣着一句话，却总没好意思说出口：“认识您七年了，真好。”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本书：“今天给你带了礼物。”那是她的新书《走过》，以二十四节气为轴，写她行走山河的见闻，写亲情与故乡，写一个人的思考与安顿。

书的扉页上是她写的两行字：“小徐：徐徐走过。”她笑着说，这是专门给我“设计”的。

没想到，这本书竟是最后的礼物。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这是她书里的话，仿佛也是她在向这世间，向我们，轻轻地挥手告别。

敬老师，感谢您，从这世界走过。感谢您，从“感动石化”走过。

感谢您带我们看到“光”，您留在舞台上的“光”—暖的、稳的，就像您的声音一样，会永远留在“感动石化”的记忆里，留在所有石化人的心里。

致“敬”。

（作者来自中国石化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