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钰杰

德勤近日发布《欧洲首席财务官调查》报告，对欧洲国家的首席财务官进行专访，分析未来一年影响其决策的宏观经济、地缘政治等要素。调查于今年3月~4月进行，共收集1136名首席财务官的回复，覆盖奥地利、比利时、德国、意大利、荷兰、葡萄牙、罗马尼亚、西班牙、瑞士、英国等12个欧洲国家。报告指出，2025年秋季以来，受访首席财务官的悲观情绪大幅上涨。今年一季度，对所在公司财务前景表示不乐观的首席财务官占比高达48%，创2022年以来最高纪录。

悲观情绪反映宏观经济压力

从历史趋势看，2021年初，53%的首席财务官持乐观态度，仅9%感到悲观；2022年下半年，这两个数字几乎反转——悲观情绪达到60%，乐观情绪降至13%。2024年初，悲观情绪比例回落至20%，2025年秋季为25%，而2026年春季再度攀升至48%。这一变化主要来自此前持观望态度的首席财务官群体：2025年秋季，53%的人认为，前景不会发生较大变化，到2026年春季，这一比例骤降至33%。

当前的悲观情绪反映了宏观经济的压力。欧盟委员会在《2026年春季预测》报告中提出，由于能源价格波动，欧元区经济增长将放缓，通胀压力将加大。具体而言，欧盟将2026年GDP增长预测下调至1.1%，较2025年秋季下降0.3%；欧元区增长预测仅为0.9%，2027年为1.2%。通胀方面，欧盟预计2026年平均通胀率将达到3.1%，较此前预测上调1%，远高于欧洲央行预测的2%；欧元区通胀率预计为3%，2027年降至2.3%；能源商品价格将比中东冲突前高20%，失业率也将进一步提高。因此，76%的首席财务官将外部金融和经济不确定性造成的影响程度评为高或非常高，与2022年欧洲地缘政治冲突时相当。

欧盟经济事务专员瓦尔季斯·东布罗夫斯基斯明确表示，欧元区正面临“滞胀冲击”，各国政府的财政应对空间远小于疫情期间。受经济活动疲软、利息支出上升、能源补贴措施和防务支出增加等因素影响，欧盟财政赤字率预计从2025年的3.1%升至2027年的3.6%。

地缘政治风险已成首要担忧

报告指出，地缘政治风险现已成为所有首席财务官的首要担忧，在12个国家中均位列风险首位，超过经济增速放缓、网络风险和国内需求疲软等其他关切因素。多位首席财务官表示，地缘政治冲突或将引发进一步能源冲击，即能源供应或价格突然发生剧变，如供应中断、价格飙升等。报告指出，2024年3月~2026年3月，42%的欧洲公司称，能源成本上涨给其盈利能力和投资决策带来了负面影响。

德勤针对英国首席财务官调查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趋势。数据显示，英国大型企业对能源供应的担忧指数达到70，略低于2022年欧洲地缘政治冲突后的高点；61%的首席财务官对能源价格上涨、通胀及潜在滞胀导致的利率上升表示担忧。英国首席财务官的信心指数从2025年底的-13%骤降至-57%，创2020年以来的新低。

德勤首席财务官项目负责人泽诺·卡普拉留指出：“地缘政治风险并不遥远，它造成的动荡正同时影响成本、投资决策和市场布局。”

在中东局势方面，48%的首席财务官预计，未来一年，公司的利润率和投资决策将受到影响；15%预计，中东冲突会导致宏观经济增速放缓、供应链中断或监管制度趋于严格，从而间接影响公司的利润率和投资决策；21%认为，通过业务对冲和多元化策略，公司已对中东冲突扩大化做好充分准备。

与上述外部风险密切相关的利润压力不断加大，加剧了首席财务官的悲观情绪。虽然超过50%的首席财务官预计，未来一年公司收入将增长，但36%的首席财务官预计利润率将下降，较去年上升7%。而预计利润率上升的首席财务官比例为35%，与去年大致相同。即使在预测收入增长的首席财务官中，42%也表示，利润率将持平或下降。

分析人士指出，风险正呈现复合型特征，即一次能源冲击可能同时推高成本、加剧通胀、削弱需求，而贸易或地缘政治扰动则在同一时间改变企业的采购策略。这些冲击始于企业外部，却能迅速传导至现金流预测和投资决策。欧洲企业正面临营收上涨、利润收缩的“剪刀差”局面——销售额增长，但难以将增长转化为相应的盈利能力提升。

分析规划和改变盈利策略是主要应对方式

报告指出，首席财务官正采取两大主要策略降低风险，即分析规划和改变盈利策略。

在分析规划方面，51%的首席财务官采取情景分析和影响评估方法。许多财务团队正从固定的年度预算周期转向持续的情景压力测试，并将财务规划从一年一算向随时推演转变。荷兰35%的首席财务官正进行情景分析，其中56%已将分析结果嵌入核心战略决策。

此外，28%的首席财务官将地缘政治和贸易风险纳入企业规划；27%针对企业的内部韧性进行了评估和压力测试；22%表示正致力于降低对销售和采购市场的依赖；17%计划重新评估或搬迁生产基地；10%计划在公司建立或扩大地缘政治风险应对部门，并对企业员工进行相关培训；8%希望在各个自由贸易区寻求新的贸易机会；18%表示等待进一步的发展机会；10%表示目前没有采取任何针对性措施。

首席财务官还表示，公司的盈利策略正在改变。目前，受调查公司的有机增长（即企业依靠自身现有业务和内部资源实现的增长）预期已降至45%，是疫情后的最低水平，远低于2024年春季83%的峰值。45%的首席执行官表示，扩张现有市场而非开拓新市场是目前的业务重点，该比例是2022年春季以来的最高水平。

同时，虽然目前货币环境宽松，但首席财务官的投资决策仍十分谨慎。只有26%的首席财务官计划未来一年增加资本支出，45%预计不会变化，其余则认为基于现在的国际形势，不应进行大规模投资。

这种防御性的增长策略与疫情和欧洲地缘政治冲突时的应对策略相似。其独特之处在于需要企业进行深层次的调整，转向更精简、更具韧性的运营模式。对许多公司而言，减少招聘是这一计划的核心组成部分。只有23%的公司预计未来一年增加员工数量，36%预计减少员工数量，41%预计不变。这反映出，这些公司正从扩大员工规模转向管控劳动力成本。泽诺·卡普拉留表示：“高绩效企业正在削减成本，转而投资运营模式转型、自动化和更具韧性的供应链。这种财务纪律与生产力导向投资的结合，在经济形势好转时，能为可持续盈利和加速增长创造条件。”

所有受访的首席财务官同时表示，采取防御性增长策略主要是预防可能的能源冲击，而非永久性转变。一旦国际形势明朗，公司将转回积极的增长策略。

欧盟《甲烷法规》或使部分油气进口面临合规风险

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的研究显示，欧盟《甲烷法规》的进口商合规要求，可能导致43%的进口天然气和87%的进口原油2027年被挡在欧洲市场外。

该研究基于2024年欧洲市场的油气贸易量进行情景分析预测。研究指出，根据2024年的数据计算，每日约1140亿立方米的进口天然气和980万桶进口原油，可能因无法满足要求被视为不合规。

按照欧盟《甲烷法规》，2027年1月1日起，向欧盟出口天然气和原油的公司必须证明其产品符合欧盟标准。然而，研究指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向欧洲出口油气的企业被认定符合该标准，而且全球仅7%的油气产量符合该标准。欧洲进口商若进口不合规油气资源，将面临其年营业额20%的罚款。

研究显示，若欧盟《甲烷法规》推行下去，2027年~2030年，欧盟炼油开工率可能下降50%，相当于关闭40家炼厂。同时，汽油价格可能上涨24%，柴油价格上涨16%。欧盟可能从汽油净出口方转变为净进口方，年度燃料进口费用将增加逾170亿美元。欧洲炼油行业协会负责人莉安娜·古塔表示：“全球范围内没有足够的合规原油供给欧盟。欧洲将失去大部分炼油能力，并将增加燃料进口和消费成本，加速去工业化进程。”

国际油气生产商协会欧洲分会董事总经理弗朗索瓦—雷吉斯·洛斯塔洛也表示：“欧盟将无法承受因监管导致的供应冲击，尤其是在当前的地缘政治形势下。相比之下，欧洲需要一部既能实现甲烷减排，又能保障能源安全的新法规。”

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伍德伦也表示：“没有任何油气企业能满足该法规的现行要求。”

然而，欧盟委员会表示，根据评估，到2027年，约70%的油气产量将符合欧盟标准。国际能源署（IEA）也认为，到2027年，全球每日将有2250万桶原油符合欧盟标准，但并不能全部供欧盟使用。挪威能源咨询公司Rystad也表示，到2027年，符合欧盟标准的天然气供应量将达到其需求量的两倍以上。

受争议影响，欧盟委员会今年7月已建议成员国2027年~2029年暂停对不合规进口商的经济处罚，但并未对《甲烷法规》作任何处理。

（王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