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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下的旧时光

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10-13 07:44

李芝珊

“家乡那颗红枣树,伴着我曾住过的老屋。有过多少童年的往事,记着我曾走过的路……”车载收音机慢慢飘出老歌,后座七岁的儿子喊,妈妈,我们到了。

今年国庆,我带着儿子回到老家福建安溪李家村。老屋原址盖起新洋房,落地窗映着日光,亮堂堂的。还好村口那棵红枣树还在,枝干愈发粗壮,树皮皱巴巴,枝上结着青枣,挂着雨珠,泛着细碎水光。

“妈妈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玩。”我蹲下来,指着被雨水泡软的泥地。儿子捡起一颗石子,翻来看看,随手丢出去,撇撇嘴,不好玩,什么时候走。我哄他多待一会儿。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圆圆的,像泡在清水里的葡萄。

那是儿时伙伴李真真的眼睛。小时候她住在我隔壁,父母长年在上海打工,一直跟着奶奶生活。

九岁的那个夏天,我们总守在枣树下玩抓石子。真真手指纤细灵巧,五颗小石子在她掌心翻飞起落,像振翅的蝴蝶;我总是笨手笨脚,接连漏掉好几颗。她输了也不气恼,赢了眉眼会弯起来。跳皮筋的时候她个子矮,常常站两头扯着皮筋。轮到她跳,身子轻轻巧巧在绳间钻来钻去。丢沙包她跑得最快,身上那件碎花衣裳,被风吹得鼓鼓的。

夏夜捉迷藏,总要玩到很晚。村里各家母亲的呼唤声,一阵一阵漫开。真真奶奶的嗓子哑,总是最先喊:阿真,回家啦。我们躲在石堆后面,或是枣树枝杈间,捂住嘴不敢出声。等到大人不耐烦要生气了,才一哄而散。

真真跑在前头,两根麻花辫在月光里一甩一甩,回头朝我挥手:明天还要玩。

变故来得突然。初三暑假,同学告诉我,真真生了很重的病,人瘦得脱了样子,脸尖下去,胳膊细得像根竹竿。我跑到她家大门口,门锁着,怎么喊都没人应。真真奶奶红着眼说,孩子跟着父母去上海看病了。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摸着树干上我们一起刻的两个字:真珊。当年拿石头胡乱划上去,歪歪扭扭。

真真再也没有回来。我问到上海的地址,写过一封信,写枣树开花,写枣子熟了。信寄出去,没有回信。后来功课越来越多,慢慢就不再写。偶尔听母亲提起,真真还在慢慢调养身体,一家人在上海安下了家。等到真真奶奶也搬走,我们就彻底断了消息。读书,上班,成家,真真这个名字再也没有被想起来过。

此刻树下,儿子踮脚想去碰低处的枝条,够不着,就轻轻晃一晃树干。细碎的枣花落下来,沾在他肩头。他看了两眼,又蹲下去摆弄石子。云缝漏下阳光,被雨洗过的枣叶,绿得透亮。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又温热,和二十多年前听的,几乎一样。

“妈妈,树干上那道印子是什么呀?”儿子抬手指着树干。

我俯身看去,正是当年歪歪扭扭刻下的两个字——真珊。刻痕跟着树木生长慢慢扭曲变形,却固执地留在树干上。我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刻痕,轻声跟儿子说:“这是妈妈小时候刻的,以前在这棵枣树下,我有一个最好最好的伙伴。”

天忽然暗了,雨点落下来,打在叶子上哗哗响。我连忙拉着儿子,快步跑向车子。

儿子扯了扯我被打湿的衣袖:“妈妈,你的衣服淋湿了。”我这才回过神,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片葱郁的绿意渐渐缩成模糊的小点,儿子小声追问:“那位真真阿姨,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作答。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雨朦胧了前路,什么都看不清了。

(作者来自江西石油)      

( 责任编辑:刘小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