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10-20 08:08
王晓静
6月16日17时06分,青海省海西州发生6.3级地震,震源深度10公里,震中距离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小柴旦二维项目营地不足60公里。
——题记
夜色笼罩在海西空旷的戈壁上,远山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灰雾般浮沉。风卷起砾石,敲打震源车的钢铁骨架,细碎而持续的“嗒嗒、咔咔”声,混合着远远近近的雨声,将夜衬托得更加空阔辽远。
打开车灯,亮晶晶的雨幕清晰地垂挂在挡风玻璃上,震源班班长姚国平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手却悬停在半空。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他从那一瞬的恍惚里拽回来。
远处,物资保障车的灯光一路摇曳着,仿佛从深渊里爬上来。七台震源车的车灯哗啦一声全亮了。它们在戈壁上站成整齐的一排,凝望着远道而来的光。而就在三个小时前,自重达30多吨的它们还伏在大地的震颤中,一动不动。
我是在地震后第三天来到海西的。
从青海德令哈机场一路向西,一种混合着恐惧、焦灼、忐忑、好奇的情绪始终尾随着我。伴随着越野车的颠簸,海拔不断爬升。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恶心、胸闷,太阳穴胀痛的感觉随之而来。当海拔上升到3700米,头已经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深深地陷进座位里。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慢慢消失,越野车驶进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小柴旦二维项目营地——海西饮马峡海拔3700米的一座闲置的厂矿。
四面楼宇围出一方硕大平整的场院,军绿色帐篷整齐地排列着。一只怒目圆睁的灰色肥猫飞快蹿到帐篷顶,弓紧背,警觉地盯着我。院里的淤泥还没干透,踩在上面有微微的陷落感。不断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四下里看看,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SGC2105队党支部书记魏全敏掀开门帘,笑着将我迎进帐篷。
茶叶在白瓷杯中缓缓舒展,逼仄的帐篷里很快充满茶汤的清香。在震后静谧的初夏午后,魏全敏从容地带我回到三天前的那个傍晚。
海西平静的傍晚,被突然闯进来的地震撕裂。
6月16日17时06分,毫无征兆地,办公室里的魏全敏被一股蛮力猛地横推,重心突然下沉,顶灯和墙壁开始摇晃。“地震!”他本能地喊出两个字,随即从椅子上弹起来。
警报器发出尖锐的鸣叫声。紧急集合点很快聚满了人。紧张、恐慌、茫然失措的神情交错滑过每一张脸。
很快,地震的消息经各种渠道汇聚到小院。抗震救灾指挥中心迅速运转起来,清点人数、上报震情、分发物资、排查隐患、防疫消杀、搭建伙房……任务像齿轮,环环相扣,快速果断地向前转动。
炊事班在院中支起大锅。滚烫的姜汤翻卷着辛辣的暖意,在高原清冷的空气里升腾,驱散着人们心头的惶然不安。
地震横扫海西大地,短短几十秒,没有一寸土地是幸运的。
在野外带班的放线班班长王海鹏猛地打了两个趔趄。惊慌中,他瞥见了几十步外陡峭的山体,惊得头皮发麻。滚石如同黑色的瀑布,卷起细碎的石屑疯狂砸上岩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的尘土很快遮住了视线。
“地震!”待王海鹏回过神来,冷汗已经顺着脊梁往上蹿。“各小组,赶快撤!撤到最近的安全集合点!一个都不能少!”没时间解释,王海鹏抓过电台和手机,几乎是吼着轮番发出撤离的命令。吼声在落石巨大的声浪里被撞得四分五裂。
从小在云南大山里长大的放线突击队队长李志勇,凭着出色的登山经验,带领24名队员,机警地避开滚石,穿过危险的岩屑坡,飞快向山下撤去。散落在戈壁滩上的队员们也迅速向就近的应急集合点奔去。
戈壁上很快聚起鸽灰色的暮气,下雨了,起风了,余震不断。
清点完人数,王海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在他的指挥下,52台车载着280名队员,像巨大的白色游龙,向着30公里外的营地疾驰。车轮碾过戈壁石,引擎的轰鸣盖过落石的撞击声。车厢里却出奇地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神色慌乱地盯着窗外。暮色渐渐浓郁,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及至一片空茫,人反倒不那么紧张了。王海鹏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想起撤离前横飞的滚石,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海拔3700米的山脊线上,一辆白色越野车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击,车身剧烈摇晃。出于本能,司机立刻握紧方向盘,轻踩刹车,车速缓缓降下来。副驾驶座上的项目经理王宇挺直身子:“不好,地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营地取得联系后,王宇挂断电话,沉默片刻,开始清点家底:6顶应急帐篷,1套发电系统,10台电暖器……远远不够。帐篷、床铺、电暖器、御寒的被褥,样样捉襟见肘。他迅速同格尔木和德令哈的物资供应商取得联系,越野车在余震和大风的追击下继续向营地驶去。
灶火在雨夜中烧得正旺,一锅又一锅姜汤沸腾着,在冷风中升起团团热雾。从野外撤回的人不断补充进驱寒的长队。吞咽声此起彼落,慰藉着每一颗跳荡的心。
抗震救灾指挥中心始终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帐篷搭起来,先安置女队员,安排其余人进车里避险。“党员夜间巡逻队”成立了,四人一组,两小时一轮岗。
凌晨两点,雨变得稠密,气温跌到5摄氏度。手电筒的光柱把黑夜割出一片片微弱的昏黄。巡夜的人裹紧雨衣,轻轻拍打每一扇车窗,雨水顺着脖颈打湿了前胸后背。
凌晨三点,几束灯光晃进敞开的营地大门。德令哈的第一批应急物资终于到了。
帐篷一顶顶横平竖直地在场院中立起来。搭好竹板铁床,铺上棉被褥,一部分挤在车里的人迷迷瞪瞪搬进帐篷。
清晨六点,东方浮起一道浅浅的灰白,32顶帐篷已搭好一半。忙了一整夜的人浑身湿透,四肢冰冷。有人瘫坐在刚搭起的帐篷里,头一挨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光大亮,雨声渐渐疏朗,风躲进了云层。
打开车门的人惊觉这一夜的变化,默默加入搭帐篷的队伍。
暖风机嗡嗡低鸣,驱赶被褥里的潮气。厨房飘出卤鸡腿的香味。场院角落里有人在掰手腕,围观的人嬉笑着起哄。走来走去的人,手机贴着耳朵,轻声报平安。帐篷顶上,那只跟着队伍撤出来的肥猫缓步走过篷布,梅花肉垫落得悄无声息。
魏全敏说到这里,歇了歇,不再往下讲。
帐篷一阵轻微的晃动,已经冷掉的茶汤里惊出一片涟漪。魏全敏看看我,顿了一下,笑了:“你看,余震还没走呢。”
夜里,我蜷在暄软的棉被里,恍惚中径直走进了魏全敏的语境,戈壁上,姚国平他们守着震源车,车灯依旧亮着。
海西的夜真冷啊。帐篷内外,雨声、风声、鼾声响了一夜。
我轻轻翻了个身,睡意漫卷。梦里,海西只剩一道道黑色的身影。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