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10-29 07:33
任厚毅
小站是个美丽的回忆。
在北方漫天的风雪里,小站像漆黑夜色里划燃的一根火柴,小小的火苗,映在方寸之间。没有灼人的热浪,单单这一点温热的存在,便给人托住一份信念和力量。
“小站有多么小呢?火车刚一停又开了。”
风霜剥蚀了车站粉墙,墙面斑驳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门前几株老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风穿过枝丫,捎来岁月的声响。
小站日复一日敞开怀抱,大约是长年不得安歇,铁轨的轰鸣不分昼夜,扰得它连一场完整的梦都留不住。它像一张永远张开的口,有序吞吐着自苍茫处来又往苍茫处去的赶路人。一张张倦容,步履匆匆。就算撞见熟人,也没有多余工夫寒暄。小站的用处,便是让一路沾裹的风尘暂且落地,灌满风声的身子,寻得一瞬空歇,接住一点暖意。又到一站了,离家更近一点,或是离目的地不再像出发时那样遥远。
人们习以为常,见多了这样无名的小站。小站留不住目光,只被很少一部分人,当成风景妥帖收在心里。无数脚步流水般来去,把小站一遍遍冲刷,像一件旧衣裳,越洗越浅。很少有人留意,这件衣裳,早已处处破损。
我心里的这座小站,有确切的名字——安达老火车站。安达,出自满蒙语,蒙语意为朋友,满语意为宾客,也含安康顺达的意思,名字恰如其分。
夜晚,暮色覆下来,笼住小站,列车驶过,丢下三三两两下车的人。夜寒,行人寥落,昏黄路灯,又为小站添上一层沧桑。
我第一次抵达这里,是去读大学。初见时仿佛赴一场久远的约定,再定睛,又是全然陌生的天地。静静地望着它,小站像一个在时光里走老了的人,短暂清醒过后,又沉回绵长旧梦。无数天涯过客来来去去,把忧郁的脚步,织进它沉寂的心底。
我的大学是大庆石油学院,后来更名东北石油大学,旧校址就在安达。安达坐落在黑龙江西南部的松嫩平原,地下油气、地热储量丰厚,和大庆毗邻。
四年求学,一次次长途颠簸,一路风尘把家里带来的暖意慢慢吹散,远远的地平线上,小站的名字亮起来,像那一点火苗,成了慰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有了家的意味。千里奔波抵达此地,一身重担仿佛可以卸下。小站,是我第二故乡的标志。世界辽阔,这座小站,让我感念两片土地。抵达的时候,风尘与疲惫都交付给它;等到学期结束,再动身返程,北风卷着乡愁,又随我一同上路。
小站的日子不总是一成不变,也有滚烫的意外。那是春运拥挤的一年,学校放假,大批学生在站台候车,一名学生不慎跌落轨道,列车将至,伤势很重,急需输血。车站广播反复播报求助,学校广播站同步通知,大批学生赶去献血,人多到医护人员应接不暇,车站只好再次广播:血源已经充足,请大家不必再来。
那是记忆里不一样的小站,人声鼎沸,满是少年人的热血。
多少日子如云消散。我的回忆,和伸向远方的铁轨一样绵长,莽莽苍苍,一直连到这座北方小站。
这是我当年走到过最远的地方。青春、热忱、未说出口的梦想,都留在了这里。远去的旧事,慢慢积攒成一束干燥的柴,铁轨是引线,小站是最初那根火柴。
(作者来自胜利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