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鸣

身边不少人一提退休就茫然，说忙了一辈子，真要闲下来，不知道干什么，会不会无聊、落寞。我爱人快要退休了，我却不替她担这份心。

她还没退休，日子已经排得满满当当，过得充实。每天早晚，她都会拎着猫粮下楼喂小区的流浪猫。小区施行垃圾分类之后，流浪猫觅食比从前难，大多靠住户投喂。这些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一批又一批。眼下这几只，麻黑、灰、黄、白，她已经喂了很久，楼梯口就是它们吃食的地方。一年四季，风雨无阻，送猫粮，也送罐头。时间久了，猫都认得她，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便从花圃里钻出来，围着她讨要吃食。

几只猫中，最叫人心疼的还是那只白猫，她给它取名叫小白。

说它金贵，是因为它差一点就没了。小白刚来小区时，约两三个月大，极怕生，一点动静就惊得贴墙根跑，别的猫敢凑近，唯独它远远躲着。喂了一阵子，妻子才看出不对——它脖子上箍着一圈铁丝，铁丝深深陷进毛里，肉翻着覆到铁丝外头，血糊糊的。想来是小时候被人拴住，挣脱之后开始流浪，身子慢慢长大，铁圈越勒越紧，随时有性命之忧。

她回家跟我说这件事，声音都变了：“那得有多疼啊！”说完半天没说话。

想救它，谈何容易。小白不让人近身，手一伸，它就哈气逃窜。妻子也不着急，照常投喂，把粮放近一点，再往后退开。一天，两天，又喂了好些天，一寸一寸地、一步一步地靠近，慢慢化开它的戒心。直到有一天，小白肯当着她的面低头吃食，她才约上一同喂猫的邻居，把它兜进笼子，送去宠物医院。

医生说，再晚些，铁丝就要勒到气管。手术取出来的那圈铁丝，血糊糊的。小白在医院养了些日子，才回到小区。

自那以后，小白像换了性子。一早一晚，准点来吃食。吃完，偶尔跟着上楼，进到客厅躺一会儿，等人摸一摸，再自己下楼。每到这时，家里小狗就凑过来争宠。

下班回来，常常看见它守在楼下。在坝子里遇上，它会绕着脚边打转，身子往鞋面上蹭，就地打滚撒娇。很难想象，眼前这只从容的猫，当初见人就躲。如今混在猫群里，腰一扭一扭，慢条斯理，带着几分骄傲，仿佛在显摆：看见没，我是有人管的。

妻子最爱看它这个模样。每次从楼下回来，总要学给我看，一边学一边笑，得意的样子，倒像是那只骄傲的猫是她自己。

我常打趣她：“你呀，对猫比对我还上心。”她不接话，只说：“明天该囤猫粮了。”

明年二月她就退休。到那时，小外孙刚满十个月，正是缠人的时候。刚卸下上班的担子，家里的小家伙，转眼就要人哄要人抱。她自己想得透亮，心里踏实，退休之后，带外孙，喂流浪猫，楼上楼下，两头照看，不会寂寞。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我慢慢读懂人们怕的那种落寞。不是缺钱，也不是没事可做，是忽然发觉，不再被谁需要。可我爱人不会有这一天。她心软，见不得生命受委屈，一只陌生小猫脖子上的铁丝，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非要管到底。这样的人，注定惦记着别的生命，也被别的生命惦记——楼下有猫掐着点儿等她，家里有奶娃娃伸着胳膊等她抱，她哪里腾得出空来落寞。

那天傍晚，她拎着猫粮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小白从花圃里钻出来，不躲，迎着她，迈着摇摆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回头，冲楼上的我笑了一下。

（作者来自西南油气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