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10-29 07:32
楚学朋
霜降一过,日子就朝冬天去了。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上,推开门,先是一阵清冷的秋风迎面袭来。这风和昨天的不同,多了好些寒气。田里的庄稼都收净了,大田望到边,空荡荡的,在朝阳下泛着一层银白细碎的冷光,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点高兴来。
对于从小在油田长大的孩子来说,这是红薯收获的季节。1969年江汉石油大会战开始以后,全国各地来的人多了,当地农场划出几万亩农田作口粮田,大田轮种小麦水稻,零碎的地角就种上红薯。从谷雨栽秧,到红薯藤铺满垄沟,我们这群小孩儿就眼巴巴地盼着。红薯产量虽高,却因为水分大、不耐放,当不了主粮。可烤红薯不一样,烤玉米、烤黄豆、烤花生,都比不上它。
问题在于,红薯归集体所有,收获之后是要过秤入库的,人家早就防着我们这群成天在野地里疯的半大小子。
父母每天要去井队上班,小孩儿很快就混熟了,吃完了父母留在锅里的早饭后,就拎着竹刀木剑、成群结伙在油田周边游荡玩耍。要么逮鱼摸虾掏鸟窝,要么在青纱帐长起来的时候扎进田埂间疯跑。毛桃青涩且硬的时候就敢尝个“鲜”,西瓜还是生瓜蛋子就被劈开研究一番,就连路边的南瓜,瞅着不顺眼了随手就捅上一刀。
霜降时分,红薯淀粉充实、根茎膨大,甚至会把垄上的土拱出裂缝,是收获红薯的最佳时节,也是烤红薯最美味的时候。也就在这个时候,地头上那个瓜棚就派上了用场。
瓜棚是生产队的“瞭望塔”,两米来高,铺几张席子,夏天看西瓜,秋后守红薯,防的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看守是机运处大院的门卫,他的面相一点都不凶,甚至有点木讷,一上瓜棚怀里抱着个旧收音机,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所以每逢他值班,我们就放心大胆地去地里“刨”红薯。
时间通常是在午后,地里的庄稼大多已经收完。一群孩子屏住呼吸,猫着腰,顺着干涸的排水沟悄然摸了过去,沟坝上密密麻麻即将干枯的黄绿色草丛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又一个理着鸡窝头的小脑袋,眼睛闪闪发光。
午后的大田里静悄悄的,只有矗立在田里的抽油机,吱吱呀呀不慌不忙地转着。瓜棚上隐约传来了播报新闻的声音,看守却半晌没有动静,肯定又睡着了。就是现在!领头的孩子手一挥,大伙儿鱼贯而出,一人瞅准一墩红薯,揪住接近地面最粗的藤蔓用力一扯,三五个肥硕的红薯从早已绽裂的地面应手而出。为了消灭痕迹,我们会把蔓子再插回地面,这样看起来依然是一片绿。
往往是我们刚把“劳动果实”装在兜兜里,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会在瓜棚上响起:“干什么呢?”没有人害怕,因为那个看守大田的叔叔,他也就是吼两声,最多追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站在那里,手里装模作样地挥着那根乌黑的棍子:“再来就收拾你们!”我们则从容地跳过水沟,顺着河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来临了。我们分头在地里搜集玉米、黄豆或者是花生的秸秆,十几天了,它们已经被晒得干透,把红薯堆在下面然后点火,噼里啪啦的火焰烧得老高,很快就变成了红热的草木灰,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了。一群人围成一个圈,眼巴巴地盯着火堆。这时候躺在玉米秸上,看着瓦蓝的天,听着远处钻井的轰鸣,很容易就会睡着。
偶尔会有钻井队的车路过,司机会伸出头吼一声:“谁教你们玩火的?”回应他的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个把小时后,每个人都捧上了一只滚烫的红薯,急不可待地剥掉烧焦的皮,边嘘着边把又香又软的红薯往嘴里塞,田野上回荡着快活的笑声。直到夕阳西下,井架上的灯亮了起来,暮色中传来了父母叫我们回家吃饭的喊声,我们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家跑去,可嘴角那些焦黑的碳,根本擦不干净,父母看见了也不说破,同样若无其事地让我们洗手吃饭。
在红薯全部收完之前,我们几乎每天都要烤一次红薯。看守依旧装模作样地吓唬我们一番,田野上时常响起快活的笑声。但很快,油田建起了幼儿园、学校。我们洗干净了泥乎乎的手脚,换上干净的衣服,荒原上响起了琅琅的读书声。会战初期那“有组织、大规模”的野外烧烤活动就此告一段落。
那个看守,依旧守在瓜棚里。直到我上高中那年,这个看守一个箭步、三拳两脚打跑了两个溜进大院的小偷,我才得知他居然是个参加过战斗的老兵。他经常把玩的那根乌黑的齐眉棍,居然是合金钢的抽油杆,这十多斤重的抽油杆,一棍下去岂不是要筋断骨折?
是啊,如果他真要追我们,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就算我们跑脱了,只要顺着垄沟追个几百米就能人赃俱获。况且,都是一个大院的,谁家的孩子瞅一眼就能认出来,“秋后算账”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从夏到秋,瓜果梨桃、红薯玉米被我们“糟蹋”了一轮又一轮,甚至有人点着了鞭炮扔到猪圈里,却始终没有人因为这个被告状收拾。
其实,对于我们这些随父母参加会战的孩子,大人们是宽容甚至是纵容的,总觉得把我们带到这个荒凉的芦苇滩上有所亏欠。每当有车跑工区出长途时,领导总叮嘱生活科看看当地有什么特产,采购一些回来分给大家改善一下生活。建南的核桃板栗、山东的猪板油大苹果、陕北的红枣小米、海边的虾皮带鱼,隔三岔五分到职工家里,成为我们这些孩子难以忘记的美味记忆。
当年一起烤红薯的小伙伴,有的留下,有的上钻塔,有的开上车走南闯北。
一到天冷,我就惦记着买些红薯,找些柴火,烤一顿。黑红的火噼噼啪啪地蹿着,一只只黄绿色的蚂蚱不断从原野上掠过。红薯还是那么烫、那么甜,远处的抽油机,也还和从前一样,不慌不忙地转着。
(作者来自江汉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