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在沙特首都利雅得落下帷幕。这是沙特首次承办这一被誉为全球油气行业“奥林匹克”的盛会，或许也是有史以来最特殊的一届石油大会。会场内，各国能源官员与企业家共商能源未来；会场外，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一周内四度遇袭，全球五大石油巨头的首席执行官集体缺席。硝烟与对话，风险与共识，共同构成了本届石油大会独一无二的底色。

本版文字除署名外由 中国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 卢雪梅 提供

地缘冲突阴影下的业界对话

世界石油大会始于20世纪30年代，迄今为止的90多年内长期保持着每3年一届的规律，但2026年起改为每两年一届，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全球能源议题密度的增加。本届世界石油大会10月11日开幕，来自135个国家和地区的约2.5万名业界人士参会。在这场由沙特能源部与利雅得市政府主办、意大利担任联合主办方的盛会上，约5万平方米的展览面积集中展示了全球能源领域的最新技术与解决方案。

基于当下复杂的地缘政治局势和对未来能源格局的期许，本届世界石油大会的主题为“惠及全体的能源未来之路”。沙特政府还以世界石油大会为核心锚点，配套举办第17届国际能源论坛部长级会议（IEF17）、第17届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CEM17）、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专题论坛等相关活动，并将10月11日~15日命名为“利雅得能源周”。依托为各国能源部门、国家石油公司、跨国油气巨头、工程技术人员、投资机构搭建的对话平台，本届世界石油大会在梳理全球能源发展脉络的同时，也尝试为未来的能源发展指明方向。

大会聚焦全球能源安全、能源市场、技术创新和能源转型等议题，并延伸至投资、可持续发展、人才培养和沙特“2030愿景”下的经济转型。在开幕式上，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萨勒曼与世界石油理事会主席佩德罗·米拉斯先后致辞，之后又举行了两场部长级对话，标普全球副主席丹尼尔·耶金、欧佩克秘书长海赛姆·盖斯、沙特阿美首席执行官阿明·纳赛尔均参与对话。

与世界石油大会的议程同样受到关注的是会场之外的战火。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近期接连遇袭，造成18人死亡、300余人受伤，机场持续关闭，国际航班大面积受扰。受此影响，部分同期会议改为线上举行，现场外国嘉宾明显减少。埃克森美孚、雪佛龙、道达尔能源、壳牌与bp的首席执行官集体取消现场出席会议，意大利能源部部长改为视频参会。这些重要人物的缺席成为本届世界石油大会的遗憾。

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四点启示

•“能源安全不是免费品”成为行业新共识

备用产能、战略储备、替代通道、冗余物流——这些过去被视为“闲置”的资产，正被重新定义和估值。这意味着，具备物流与储运韧性的公司应享有溢价，而单一通道、单一市场依赖的资产则应给予风险折价。评估框架中，“供应链韧性”获得与储量、成本同等的权重。

•能源转型已进入“资本纪律时代”

bp在炼油利润大增的同时，对低碳资产进行大额减值，说明市场已不再无条件地为能源转型买单；道达尔能源以合资、包销模式运作可再生能源，说明轻资产化、现金流优先成为主流打法。能源公司的评价体系正从“转型进度”转向“转型的资本效率”，这将是未来两年财报季最重要的估值变量。

•地缘政治风险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石油巨头首席执行官集体缺席本届世界石油大会，并非简单的行程调整，而是企业风险管理制度对人身与运营安全类风险的应激升级。当风险从“油价溢价”演变为“实体中断”，供应链安全冗余、航线多元化与人员撤离预案，将与储量、成本一起进入核心资产清单。

•中东能源格局面临再平衡

沙特以千万桶级的运输改道能力对冲航运风险，以“2030愿景”摆脱油气依赖，但国防开支的挤出效应可能延长其经济转型的时间；欧佩克+的产量政策与沙特的产能投资，将在更复杂的安全约束下运行。短期来看，中东地区的战略地位反而有被强化的可能。

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释放出清晰的政策信号，也标志着业界不再执着于能源转型的理想化叙事，转而选择安全、可负担、可持续与经济发展四者兼得的务实路径。能源安全的终极形态不是某种能源的胜利，而是一个足够坚韧、多元、合作的体系构成的“惠及全体的能源未来之路”。

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五大议题

能源安全    

从“理所当然”到“韧性投资”。沙特能源大臣在致辞中强调了对话与交流在当前复杂形势下的重要性，并提出全球能源体系正经受严峻考验——供应通道屡受干扰、基础设施频繁遇袭、供应链压力陡增，“没有人人享有的能源安全，就不可能有惠及全体的能源未来”。

沙特的应对之策是建立“韧性冗余”，即持续投资能源基础设施、备用产能、存储设施、替代出口通道与技术体系；通过升级东西管道，未来两三年内将经海湾和红海主要海上路线外的改道运输能力提升至约1000万桶/日。这一表态既是给市场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标志着产油国风险管理范式转变——当霍尔木兹海峡式的航运风险从小概率事件转变为常态，保持韧性冗余就成为实现有效产量的重要保障。

能源转型

拒绝“非此即彼”的务实主义。世界石油理事会主席米拉斯的致辞凸显了能源行业的群体性疑惑：新能源如何影响石油与天然气在全球能源结构中的地位；能源安全、可负担性、可持续性与经济发展同时推进的可能等。他还提出，各国应根据各自的资源禀赋和发展阶段，采取多元化的技术路径、灵活的运输路线和多样化的投资方式实现能源转型。

这一表态与近期能源行业发展态势高度共振：bp披露的三季度交易声明显示，炼油毛利同比激增近两倍，但同时又对低碳转型业务计提30亿~45亿美元的税后减值，表明其回归油气赛道的战略转向；道达尔能源则在炼化利润异常强劲的同时，与新能源公司以轻资产模式扩容光伏合资平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能源转型的叙事正从资本开支竞赛转向资本纪律下的多元路径，而这正是“惠及全体”这一主题的现实注脚。

市场供需

高油价与大幅波动并存。本届世界石油大会召开之际，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上探至105~108美元/桶，全球柴油裂解价差飙升，原油与成品油市场的紧张态势，成为供需议题研讨的现实背景。

全球陆上商业原油库存已跌破60亿桶，这是市场可动用的关键缓冲，多数库存无法快速释放，即便航运恢复正常，补齐库存缺口也需要至少两年的高强度生产。此外，柴油价格上行进一步放大了油品供给紧张与价格波动风险。与会代表达成的共识是，当前市场的脆弱性源于可用库存较少、产业链弹性不足。一旦地缘政治冲突干扰运输通道，缺少应对冲击的储备与备用产能，油价剧烈波动将成为常态。各方呼吁，依托多元化出口通道、扩建储油设施，重建市场缓冲能力，维系全球油气供需体系平稳运行。

技术创新

人工智能、数字化和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在本届世界石油大会上被列为重塑能源格局的三大技术变量。但仅有技术显然不够，健全的政策体系、稳定的监管框架、长期的投资机制，以及最重要的国际合作才是重塑能源格局的基石。

全球能源技术生态的快速整合为这一议题提供了充分的解释：斯伦贝谢与道达尔能源发起十年期的数字地下合作项目，雪佛龙也宣布加入，这代表传统石油公司与油服公司在数据模型上的深度绑定；Equinor（挪威国家石油公司）宣布，北海的Grimsnes油气发现将采用“近场发现+存量设施回接”模式，压缩开发成本和周期；中国海油在惠州的10万吨级高碳醇项目建成投产，氢甲酰化成套技术与催化剂全部国产化，展示了化工高端化路线的技术自主化。三条路径共同指向一个结论：本轮周期的技术竞争核心是——谁能以更低碳强度、更短周期交付同样的能源当量。

地缘治理

对话机制的价值重估。安全成本正在改写沙特“2030愿景”的转型账本，其影响甚至可能延伸至整个中东地区的经济结构。

中东问题专家在会上指出，若袭击持续，沙特财政将被迫向国防与安全领域倾斜，可能压缩新能源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等新经济领域的投入。

与此同时，大会如期举行本身即是信号：在人员往来受阻的背景下，利雅得仍成为全球能源对话的舞台。当双边渠道不畅时，多边技术性平台反而成为维系全球能源供需对话的稀缺基础设施。

石油与新能源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融合共生

●罗佐县

中东冲突已持续200多个日夜，对国际石油市场造成巨大冲击，国际油价大幅攀升。今年恰逢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在沙特首都利雅得召开，持续走高的油价自然引发参会各方的高度关注。石油公司和贸易商普遍看涨近期国际油价，核心依据是中东冲突导致原油现货供应紧张，储备告急状态可能长期持续，同时考虑到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存在不确定性，布伦特油价年内或触及120美元/桶，甚至更高。不过，部分机构对油价的判断相对保守，并且认为中东局势仍有转机。即便如此，这类机构也预判油价将维持在100美元/桶左右。

中东冲突爆发前，布伦特油价在70美元/桶附近小幅波动；冲突发生后，石油市场的实际运行表现，以及本届世界石油大会上各类市场主体对油价大涨的预判，折射出石油当前的地位与新的发展逻辑。对石油市场而言，地缘政治冲突是一块试金石，检验出市场体系的脆弱性与敏感性。具体可从以下两方面理解。

一是新能源产业当前的快速发展虽然对石油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替代，但地缘政治冲突让各界看到，新能源尚不具备动摇石油主体能源地位的能力。如果新能源产业确实具备足够的替代实力，那么在石油供应短缺时完全可以充当“救火队”平抑价格，但实际来看，新能源的“救火队”作用发挥有限，否则油价不会如此大幅上涨。当前全球新能源发展已具备相当的规模和影响力，也在不同层面引发“石油将迅速退出能源市场”等思潮，但中东冲突暴露出新能源在替代石油方面仍存在短板。事实上，能源转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历史经验来看，石油对煤炭实现1%的占比超越，都历经了数十年。

二是中东地区在全球石油领域的地位依然不可替代。中东地区的石油、天然气和大宗石化产品，一旦因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无法运出，就会导致全球范围的能源短缺和价格飞涨。近年来，虽然美国页岩油气产量和出口量持续上涨、拉美石油在全球市场的地位不断攀升，但中东石油的地位依旧稳固。沙特阿美首席执行官阿明·纳赛尔在本届世界石油大会上表示，各国能源转型路径不同，但石油和天然气仍将是全球能源结构的核心，并强调全球约一半的已证实石油储量和90%以上的备用产能集中在中东地区。他认为，市场可以更换供应商，却无法改变油气资源分布的地质条件，并对石油行业的未来发展信心十足。此外，本届世界石油大会也释放出明确信号：bp、壳牌等欧洲石油巨头在财务压力下削减清洁能源投资，业务重心回归油气，欧洲多国的能源转型脚步也正在放缓。欧佩克秘书长则给出一个更明确的预测数字，即到2050年，全球油气领域的投资需求约18万亿美元。

本届世界石油大会强调了石油的重要性，但新能源的发展潜力同样受到认可。如前文所述，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风险凸显了石油对世界经济的重要性，同时也真实地放大了传统能源体系的供应风险，这类灰犀牛事件的发生概率正在提升，再次唤醒了各国强化能源安全保障的意识，而这正是发展新能源的基础。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署长弗朗西斯科·拉卡梅拉在本届世界石油大会上的表述直接且具有代表性：过去全球将可再生能源看作应对气候变化的清洁能源方案，而这次大会形成的转型共识则是将可再生能源视为保障能源安全的路径，因为可再生能源是当前全球最经济的发电方式。他同时强调，沙特这类传统油气大国的光伏发电成本已低至1美分/千瓦时，在全球市场上已具备极强的竞争力。

在中东冲突导致油价突破100美元/桶、多国出现柴油供应短缺的当下，新能源的市场价值并没有被削弱，反而得到了进一步强化。过去新能源的优势和卖点是“减碳”，如今其优势已拓展为减碳、低成本、自主可控、不受运输通道封锁影响等。中东冲突短期内确实影响了全球石油、天然气的供应，但不会改变全球低碳能源转型的发展进程。综合本届世界石油大会传递的信号来看，石油行业与新能源产业的发展动力都十分充足，两者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而是正走向深度融合、齐头并进的发展新阶段。

（作者单位：中国石化经济技术研究院）